相信大多数人都有这样的买药经历

站在货柜前，药店售货员问：“是风寒感冒还是风热感冒？”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然后售货员又问：“是清鼻涕还是黄鼻涕？”这回就知道怎么回答了。

在“经验医学”时代，治点小病，譬如感冒，是不用去医院，也不用去诊所的。

两手插兜往药店钻，或者点开某团买药开始找最近的药店翻——琳琅满目的药品随意挑选，只要看到症状对得上，就买回来试试。

但是，“病”和“证”是不一样的。

靠“经验”自治会造就一个局面：吃药七天痊愈，不吃药也是七天就痊愈（因为感冒的周期也就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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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病”和“证”分开

“感冒”这个词出现得很早。

宋代杨士瀛《仁斋直指方·诸风》记有“感冒风邪，发热头疼，咳嗽声重”，元代《丹溪心法》起把它当作病证名，此后“感冒”与“伤风”互称，一直沿用至今；传染性强、群体发病的那一类，另有“时行感冒”之名，接近今天的流感。

现代医学的普通感冒，指鼻病毒、冠状病毒、副流感病毒、呼吸道合胞病毒等引起的一组急性上呼吸道感染。起病急，以鼻塞、流涕、喷嚏、咽部不适为主，一般五到七天自己好。成人每年平均两到六次，儿童六到八次。

2015年版《普通感冒中医诊疗指南》：“本病属于中医学‘感冒’范畴。”说的是同一批病人。

指南把感冒分成两大类、六个证候：实证有风寒、风热、风燥、暑湿，体虚有气虚、气阴两虚。

病，是这场感冒；证，是这场感冒在具体人身上的样子。同一个病可以有不同的证，同一个证也可能出现在不同的病里。

同一种病毒，反应为什么不同

指南对病因的表述是：风邪夹寒、暑、湿、燥、热等六淫之邪，加上正气不足。病位在肺卫，病机为外邪犯肺、肺失宣肃。

其中有一句常被略过：“气虚者多易感受风寒，阴虚者多易感受风热。”

同一间办公室，同一场流感。有人裹着外套打寒战，鼻涕清得像水；有人发热、咽痛、口干、烦躁。病毒可能是同一种，身体的反应类型不同。

中医把这种反应类型归成“证”。

现代医学对此有更细的描述：病毒在呼吸道上皮细胞和局部淋巴组织里复制，释放激肽、白三烯、白细胞介素和肿瘤坏死因子等炎性介质，血管通透性增加，血浆渗入鼻黏膜，于是出现流涕与鼻塞，也会有发热和全身酸痛。

症状多在感染后16小时内出现，24到48小时达到高峰。

2024年，《Frontiers in Genetics》刊登过一项追踪研究。研究者纳入34例风寒证、30例风热证的上呼吸道感染患者，以及16名健康对照，在第1天和第6天各取一次外周血做转录组测序，同时用咽拭子检测病原。

结果有两个：

两个证型之间，病原谱没有显著差异。

但基因表达谱明显不同：风热证组TGF-β和Wnt/β-catenin通路下调，风寒证组氧化磷酸化通路下调更明显，提示线粒体功能受到影响。

研究者用这些差异建立的分类器，区分两个证型的准确率为0.88；病情在第6天好转时，氧化磷酸化通路活性回到正常水平。

证更像人体在感染中的一种反应类型，与感染了哪种病毒之间，没有一一对应的关系。

分清寒热，不只看鼻涕

流传最广的判断法是“清鼻涕风寒，黄鼻涕风热”。这条经验有用，只是太单薄。

风寒证：鼻塞、流清涕、恶寒、肢体酸楚甚至酸痛，舌苔薄白，脉浮或浮紧

风热证：发热、恶风、咽干甚至咽痛，舌尖红，舌苔薄白干或薄黄，脉浮或浮数

怕冷还是怕热：风寒的人怕冷明显，添衣盖被会舒服些，常常不出汗；风热的人发热更突出，只微微怕风

嗓子：风寒多为咽痒，痛得不重；风热咽干、咽痛明显，吞咽时不舒服

口渴：风寒口不渴，或者不太想喝水；风热口干，想喝凉的

鼻涕和痰：风寒清稀；风热稠浊，痰偏黄

一个更贴近临床的版本：

发烧、很怕冷、老想穿厚衣服、肌肉酸痛、咽干咽痛、乏力、鼻塞流涕，多归为风寒；发烧较重、体温可到39摄氏度、咽痛明显、没有明显怕冷、只是肌肉酸痛、乏力咳嗽，多属风热。

这套方法有局限。

证候之间可以兼杂，比如气虚而感风寒、气阴两虚而感风热，老年人和体弱者更常见。

自己对着症状抓药，抓对的概率没有想象中高。

证会变，药别一吃到底

感冒有自己的过程。

指南在风寒证的加减用药里写：“风寒入里化热者，或风寒束表而内有蕴热者，加黄芩、桑白皮、栀子。”

常见的情形是：第一天怕冷、流清涕、浑身发酸，第三天咽痛加重、鼻涕变稠、开始口干。寒象往热的方向走了，此时继续吃辛温解表的药，并不合适。

证在变，用药的方向也得跟着变。

两类药，两条路

《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有一句“其在皮者，汗而发之”，后来成为解表法的依据。

指南把解表宣肺列为感冒的基本治则，再按寒热分别用力。

风寒证

辛温解表、宣肺散寒，代表方是荆防败毒散；常用中成药有感冒清热颗粒、正柴胡饮颗粒，挟湿者可用柴连口服液，表虚者可用表虚感冒颗粒、桂枝颗粒。

风热证

辛凉解表、疏风清热，代表方是银翘散合桑菊饮；常用中成药有银翘解毒颗粒、感冒清胶囊、疏风解毒胶囊，发热、咽痛、痰稠较甚者可用金莲清热胶囊。

特别关注：

一是证据厚度不均

2015版指南按循证方法制定，纳入23条不同质量等级的证据；但整体上，中成药治疗感冒的高质量随机对照试验仍然偏少。Cochrane曾对已批准的中成药做过快速推荐研究，333个获批品种里，只有2个各有1项随机对照试验支持。

辨证用药这套思路有价值，任何一种药却都难以被当成“一定有效”的保证。

二是抗生素帮不上忙

普通感冒由病毒引起，抗菌药物杀不了病毒。

专家共识：不建议用抗菌药物治普通感冒，用它预防细菌感染也无效。调查显示，约50%的患者在没有医生指导的情况下用抗菌药物治感冒。

几条与寒热无关的信号

不管辨证成风寒还是风热，出现下面这些情况，都该去医院：

持续高热超过3天不退，呼吸急促或困难，胸痛，精神萎靡、嗜睡，症状超过一周没有好转，或仍在加重

老人、儿童、孕产妇和有慢性病的人症状明显时，也宜尽早就诊

还要和流感区分流感起病更急，传染性强，全身症状重、呼吸道症状相对轻，老年人和有慢性呼吸道疾病、心脏病的人容易并发肺炎。

参考来源

[1] 中华中医药学会肺系病分会, 中国民族医药学会肺病分会. 普通感冒中医诊疗指南（2015版）[J]. 中医杂志, 2016, 57(8): 716-720.

[2] 中国医师协会呼吸医师分会, 中国医师协会急诊医师分会. 普通感冒规范诊治的专家共识[J]. 中国急救医学, 2012, 32(11): 961-965.

[3] ZOU H, HUANG C, FENG Q, et al. Longitudinal transcriptome analysis reveals distinct gene expression patterns in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syndromes of upper respiratory tract infections[J]. Frontiers in Genetics, 2024, 15: 1483098.

[4] 上海市卫生健康委员会. 感冒发烧，不宜盲目输液[EB/OL]. (2024-08-14)[2026-11-11].

[5] 国务院联防联控机制. 国务院联防联控机制2023年1月3日新闻发布会文字实录[EB/OL]. (2023-01-03)[2026-11-11].

[6] 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 流行性感冒诊断与治疗指南（2011年版）[EB/OL]. (2011-03-03)[2026-11-11].

[7] Cochrane. Chinese proprietary herbal medicines for common cold: a rapid recommendation which revealed huge research waste in the field of TCM[EB/OL]. [2026-1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