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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谈癌色变”到“带瘤生存”——肿瘤正在变成慢性病

2026-09-04 20:09:03

很长一段时间里,癌症几乎等同于一个令人恐惧的结局:一旦进入晚期,治疗似乎只剩下争取时间。

但今天,这个结局正在发生变化。
国家癌症中心公布的数据显示,我国总体癌症5年生存率已从2005年的30.9%提升至43.7%。早期癌症患者经过规范治疗,部分癌种的5年生存率更可达95%以上。《健康中国行动—癌症防治行动实施方案(2023—2030年)》进一步提出,到2030年总体癌症5年生存率要达到46.6%。

更值得关注的是,一些晚期或转移性癌症患者,已经不再以“还能活多久”来衡量治疗结果。随着靶向、免疫、内分泌治疗等不断进步,有人可以经历一次次治疗调整,带着肿瘤生活多年。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NCI)甚至已将“晚期癌症长期生存”作为独立的患者需求加以研究。
这是否意味着,癌症正在从“不治之症”变成一种可以长期管理的疾病?
答案既是肯定的,也没有那么简单。
当晚期癌症也开始拥有“长期治疗史”
肿瘤医学最重要的变化之一,是治疗目标正在发生变化
过去,面对晚期癌症,医学更多是在有限的治疗选择中争取延长生存;如今,对一部分患者而言,疾病进展并不意味着治疗结束,而可能意味着重新评估、重新分型,再进入下一条治疗路径
NCI指出,越来越多晚期或转移性癌症患者可以生存更长时间,有些人需要长期治疗,甚至在多年间反复经历“治疗—停药—再治疗”的过程。
肺癌是这种变化最典型的案例之一。过去,晚期非小细胞肺癌的治疗主要依赖化疗;如今,通过EGFR、ALK等驱动基因检测,部分患者可以接受针对具体分子异常的靶向治疗。对于没有相应驱动基因的患者,免疫治疗又成为重要治疗手段。也就是说,同样是“晚期肺癌”,患者的治疗路径可能完全不同。NCI的临床治疗指南已将EGFR、ALK等分子检测作为肺癌精准治疗决策的重要依据。
乳腺癌也在经历类似的变化。HER2等生物标志物让治疗从传统化疗进一步走向精准靶向;近年来,ADC等新型药物不断改写晚期乳腺癌的治疗格局。2025年发表的DESTINY-Breast09研究显示,在HER2阳性晚期或转移性乳腺癌一线治疗中,德曲妥珠单抗与帕妥珠单抗联合方案显著延长了无进展生存期,中位PFS达到40.7个月
前列腺癌则展现了另一种“长期控制”的路径。对于转移性疾病,治疗已经从单纯雄激素剥夺,发展到与新型内分泌药物、化疗等联合,通过持续抑制肿瘤依赖的信号通路来延缓疾病进展。NCI目前的治疗框架也显示,转移性前列腺癌已经形成更为多样的联合治疗策略。
这些变化并不意味着“癌症已经治不好了”,恰恰相反——一部分癌症正在更接近治愈,另一部分则正在进入长期控制

因此,“肿瘤慢病化”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让癌症变成一种“只能拖着”的疾病,而是医学开始拥有更多机会,让患者活过原本预期的生存窗口,并在更长时间里保持生活质量。
换句话说,癌症治疗的终点,正在从单一追求“消灭肿瘤”,逐渐转向治愈、长期控制与生存质量并重
而这种变化背后,真正改变的,并不只是药物数量。
让癌症“慢下来”的,不只是新药,而是治疗范式变了
如果说过去的肿瘤治疗是在寻找“对付癌症的方法”,今天的肿瘤医学则越来越强调另一个问题:究竟是谁的癌症,应该在什么时间,用什么方式治疗?
第一个变化,是癌症开始从“按器官分类”,走向“按生物学特征分层”
过去说肺癌、乳腺癌、胃癌,更多是在说肿瘤长在哪里;今天,医生越来越关心的是肿瘤“为什么长、依赖什么长”。同样是肺癌,EGFR、ALK、ROS1等不同分子异常可能对应不同的靶向治疗;乳腺癌需要区分ER、HER2等特征;结直肠癌需要考虑RAS、BRAF、MSI/MMR等指标;胃癌治疗也越来越重视HER2、CLDN18.2等分子标志物。
精准医学的核心,实际上并不是“技术越复杂越好”,而是先把患者分对,再把治疗用准。NCI明确指出,生物标志物检测已经成为部分肺癌、乳腺癌、结直肠癌患者选择治疗的重要依据。
第二个变化,是治疗从“单兵作战”走向“多技术协同”。
今天的肿瘤治疗工具箱,已经远不止手术、放疗和化疗。靶向治疗、免疫治疗、ADC、双特异性抗体、细胞治疗,以及更加精准的放疗和局部治疗,正在不断组合。
更重要的是,这些治疗不再只留给晚期患者。
以肺癌领域的变化为例。2025年ASCO年会上公布的CheckMate 816长期随访显示,对于可切除非小细胞肺癌患者,新辅助纳武利尤单抗联合化疗使5年总生存率达到65.4%,高于单纯化疗的55.0%,绝对获益10.4个百分点。

这意味着什么?过去,免疫治疗更多被视为晚期患者延长生存的一种手段;如今,它已经进入手术前,甚至与手术后的治疗共同构成围手术期策略。治疗的目的,也从“控制已经存在的晚期肿瘤”,进一步前移到尽可能清除潜在的微小残留病灶,降低未来复发风险
乳腺癌同样如此。2025—2026年的临床研究已经将ADC进一步推进到高风险早期乳腺癌的术后治疗阶段。DESTINY-Breast05研究显示,在接受新辅助治疗后仍存在残余浸润性HER2阳性乳腺癌的高风险患者中,T-DXd较T-DM1显著改善侵袭性无病生存。
这背后其实是治疗理念的一次改变——不是等癌症长大了再治疗,而是越来越早地寻找、识别和清除那些可能导致复发的风险
第三个变化,是肿瘤医学正在从“看见肿瘤”走向“看见风险”。
传统影像学关注的是肿瘤有没有长大、有没有出现转移;而MRD,即微小残留病灶监测,则试图回答另一个问题:影像上已经看不到癌了,体内是否还残留着足以导致复发的肿瘤信号?
ctDNA等液体活检技术正在成为这一方向的重要研究工具。2025年的CheckMate 816长期分析中,术前ctDNA清除与更高的5年生存率相关,但目前这类指标在不同癌种中的临床应用仍处于不断验证和完善之中。
因此,今天肿瘤医学真正发生的变化,并不是简单的“药越来越多”。而是我们开始越来越清楚地回答三个问题:
“给谁治?”“什么时候治?”“不同治疗怎样组合,才能把患者的长期获益最大化?”
从分子分型到精准用药,从晚期治疗到围手术期治疗,再到MRD等对复发风险的前瞻性识别,肿瘤医学正在把治疗的时间轴不断向前推,也把决策的颗粒度不断做细。医学正在努力把一场“癌症战争”,变成一套贯穿筛查、诊断、治疗、复发监测和长期管理的全程策略。
当患者活得更久,癌症治疗也必须学会“陪患者走远”
随着患者生存时间的延长,“治疗”覆盖的范围也显著扩大。对于部分晚期或转移性癌症患者而言,治疗已经不再是一场“打一仗就结束”的战役。
疾病可能在一段时间内得到控制,随后出现耐药;医生重新评估病情、调整方案,患者再进入下一轮治疗。如此反复,患者的治疗史可能延续数年。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明确指出,随着新型治疗不断出现,越来越多晚期癌症患者能够生存多年,但其中一些人需要长期接受治疗,或在治疗与停药之间反复切换,以维持疾病控制。
这也意味着,评价一种治疗的标准正在发生变化。过去,人们最关心的是“能不能活下来”;今天,在生存获益之外,治疗带来的副作用、症状控制和生活质量同样重要。ASCO的价值框架就将临床获益、毒副作用以及症状和生活质量改善纳入治疗价值评价;其最新的肿瘤医疗服务标准,也进一步强调以患者为中心、协调整合和可及的医疗服务。
于是,“癌症治疗”也开始超越肿瘤本身。
患者需要面对的不只是肿瘤有没有复发,还包括治疗后的疲乏、疼痛、神经毒性、心血管风险、心理压力,以及营养、运动和社会功能等一系列长期问题。2024年,ASCO联合国际支持治疗领域专家发布晚期及转移性癌症生存照护标准,明确提出以患者为中心、协调整合、证据驱动、可及公平等七项标准。
真正的“慢病化”,因此不是让患者一直吃药,而是让医学开始管理患者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的人生。
从“能不能治”到“如何治得更精准”,再到“让患者活得更好”
但医学进步还有一道必须面对的门槛:好疗法存在,不等于患者就能获得好疗法。
对于癌症,真正完整的获益链条应该是从早筛、早诊,到精准诊断、创新治疗,再到规范诊疗和长期管理。其中任何一个环节掉队,最终都可能影响患者的结局。
首先,早筛并不是“所有人、所有癌症都去查一遍”。真正有价值的筛查,需要基于癌种特点和个体风险进行分层。国家卫生健康委2024年发布的肺癌和结直肠癌筛查方案,就明确界定高风险人群、筛查方法和随访管理路径,并没有把“全民筛查”作为简单答案。
其次,进入精准治疗时代,能不能精准诊断,本身就是一种医疗可及性。NCI指出,部分靶向治疗和免疫治疗依赖特定生物标志物,而生物标志物检测目前并非所有医院都能够提供;即使检测发现潜在匹配的治疗,也可能受限于治疗可及性和费用。
再往后,还涉及创新药能否真正进入临床、患者能否接受规范治疗,以及不同地区之间的诊疗能力能否逐渐缩小差距。世界卫生组织对全球癌症医疗保障的调查也显示,癌症筛查、药物治疗、姑息治疗和生存照护的覆盖,都是实现全民健康覆盖必须面对的问题。
所以,肿瘤医学的下一场竞争,不只是比谁能研发出更有效的新药、新技术,也要比谁能让这些创新真正抵达患者。
如果创新只发生在少数医院、少数患者身上,它改变的只是医学的上限,而不是患者群体的整体结局。
癌症没有被“驯服”,但我们正在改变与它相处的方式
今天,再用一句“癌症就是绝症”概括所有肿瘤,已经越来越不准确。
一部分癌症正在走向治愈,一部分正在走向长期控制,还有一部分依然需要新的突破。“肿瘤正在变成慢性病”,并不是一个可以简单盖章的结论,而是我们观察肿瘤医学进入新阶段的一扇窗口。
当治疗从“与肿瘤决战”走向精准分层、长期生存与全程管理,医学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也变了:我们已经走到了哪里,下一步又应该走向哪里?

这也是首都肿瘤论坛希望重新讨论的命题——让创新不只停留在技术突破上,也最终落到更多患者能够获得的生存时间、生活质量与生命尊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