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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TV 用科学守护健康

脊髓灰质炎，俗称小儿麻痹症，曾是人类最恐惧的疾病之一。它悄然入侵脊髓，摧毁运动神经，让无数儿童在一夜之间永远失去了奔跑的能力，并可能使患者呼吸肌麻痹而最终导致死亡。2026年6月26日，美国最后一位依靠“铁肺”生存的脊髓灰质炎幸存者玛莎·安·莉拉德去世，她的离去，为一段疾病史画上了一个句号。

第一章：远古的阴影

脊髓灰质炎“poliomyelitis”的名称源自希腊语——"polios" 意为灰色，"myelon" 指脊髓。当病毒侵入并损伤脊髓灰质中的运动神经元时，患者可能陷入永久的瘫痪。

人类与脊灰的纠缠远比想象中古老。现存最早的证据是一块约公元前1400年的古埃及石碑，上面描绘了一位名叫"罗马"的祭司：他的右腿明显萎缩、脚掌变形——这是麻痹型脊灰最典型的后遗症。这块石碑沉默地讲述了三千多年前，脊灰就已悄然在人类之中行走。

图源网络，侵删

在漫长的历史中，脊灰一直是一种罕见而神秘的疾病。直到1789年，伦敦儿科医生迈克尔·安德伍德在其《儿科疾病论》中才首次对儿童的下肢瘫痪做出了正式的临床描述。1840年，德国医生雅各布·海涅进一步将其确立为一种独立的疾病实体。

第二章：恐惧的时代

进入20世纪，脊灰从零星的散发病例发展为大规模的流行病。1916年，美国纽约爆发了史上最严重的脊灰疫情——超过27000人感染，超过7000人死亡，仅纽约市就有2000多人丧生。恐惧笼罩了整个城市：学校关闭、电影院停业、游泳池被排空。人们不知所措，误以为猫或蚊子传播病毒，导致超过72000只猫被扑杀。

到了1952年，美国迎来了脊灰史上最黑暗的一年：近6万人感染，超过2万人永久瘫痪，约3100人死亡。

1953年，刚过完5岁生日的玛莎被脊髓灰质炎感染，仅四天的时间，她便昏迷不醒，呼吸衰竭诶，颈部以下全部瘫痪。在那个年代，铁肺成了她唯一的生路。

玛莎·安·莉拉幼年照

铁肺中的童年

对于呼吸肌麻痹的患者，唯一的选择是"铁肺"——一种1928年由哈佛大学发明的巨大金属圆筒。患者的身体被完全封入圆筒中，仅头部露出，机器通过周期性地降低和恢复箱内气压来帮助患者呼吸。到20世纪50年代，全美各地的医院里挤满了依赖铁肺的儿童，那排排金属圆筒发出有节奏的嘶嘶声，成为那个时代最令人心碎的声音。

图源网络，侵删

第三章：一位总统的战斗

1921年，39岁的富兰克林·D·罗斯福——第32任美国总统——在缅因州坎波贝洛岛的度假中感染了脊灰病毒（近年研究显示也可能是格林-巴利综合征），双腿永久瘫痪。

"一毛钱游行"

1938年，一种革命性的募资策略诞生了——"March of Dimes"（一毛钱游行）。核心理念是：无论贫富，每个人都可以捐出一毛钱来对抗脊灰。公众被鼓励直接将硬币寄到白宫。借助大众媒体和好莱坞明星的力量，这场运动取得了巨大成功——美国三分之二的人口参与了捐赠。

正是这些来自千家万户的零散硬币，最终资助了乔纳斯·索尔克1955年划时代的脊灰疫苗。

第四章：疫苗——希望的曙

光科学的基石：组织培养

1949年，波士顿儿童医院的约翰·恩德斯、托马斯·韦勒和弗雷德里克·罗宾斯成功在非神经人体组织中培养出脊灰病毒——这一突破性工作为他们赢得了1954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也为疫苗研发奠定了基础。

索尔克选择了一条稳健的路线——用甲醛灭活脊灰病毒，制成注射型疫苗（IPV）。1953年，他首先在自己和家人身上试用疫苗。1954年，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临床试验启动——在44个州，183万名儿童接受了疫苗或安慰剂注射。

1955年4月12日，试验结果公布：索尔克疫苗对Ⅱ型和Ⅲ型脊灰病毒的有效率达90%，对Ⅰ型的有效率达60–70%。仅仅两小时内，美国公共卫生服务部门便颁发了生产许可。

效果立竿见影：1957年，美国年发病数从58000例骤降至5600例；1961年，仅剩161例。

阿尔伯特·沙宾(Albert Sabin)

口服减毒活疫苗（OPV）发明者

波兰裔美国微生物学家，1906–1993。他研制的口服糖丸疫苗成为全球消灭脊灰运动的利器。

索尔克的灭活疫苗有一个局限：它能保护接种者个体，但不能阻断病毒在人群间的传播。波兰裔美国科学家阿尔伯特·沙宾选择了一条更冒险的路线——使用减毒活病毒制成口服疫苗（OPV）。OPV不仅能在血液中产生抗体，更关键的是能在肠道建立黏膜免疫屏障，阻断病毒传播链。

由于索尔克疫苗已在美国广泛使用，沙宾不得不寻求海外合作。1959年，他与苏联科学家米哈伊尔·楚马科夫合作，在苏联对1000万名儿童进行了大规模试验，证明OPV安全有效。

1959年12月，匈牙利率先使用OPV；1960年初，捷克斯洛伐克跟进——这两个国家成为世界上最早消灭脊灰的国家。OPV生产成本仅为灭活疫苗的千分之一，不需要专业注射人员，特别适合资源匮乏的发展中国家。

第五章：中国的糖丸传奇

1955年，江苏南通爆发了严重的脊灰疫情——1680名儿童瘫痪，466人死亡。疫情迅速蔓延至全国，从内蒙古到广西、从新疆到山东，无一幸免。上世纪50年代，中国每年报告约2万例脊灰病例。

生死抉择

1955年，年仅29岁的顾方舟从苏联学成归国，临危受命攻克脊灰。1959年，他赴苏联考察，在莫斯科的国际脊灰疫苗学术会议上，美苏科学家就灭活疫苗还是活疫苗路线爆发了激烈争论。

顾方舟面临艰难抉择：灭活疫苗需要为上亿中国儿童进行多次注射，但当时中国根本没有如此庞大的专业防疫队伍。活疫苗虽存在理论风险，却可以口服给药，成本极低，且能在肠道建立免疫屏障。他权衡国情后果断写信向卫生部建议：采用减毒活疫苗路线。

以身试药——最勇敢的父亲

1960年，顾方舟和同事们首先在自己身上试服了疫苗。确认初步安全后，他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撼的决定——瞒着妻子，给刚出生仅七天的大儿子喂下了疫苗液。

糖丸的诞生

临床试验取得成功，但液态疫苗需要冷藏运输——而当时中国广大农村连电都没有。1960年5月，顾方舟在莫斯科参观了苏联的疫苗糖果工厂后深受启发，回国后立即着手研制糖丸剂型。

1962年，脊灰疫苗糖丸正式问世。此后，顾方舟举家迁往云南昆明的中国医学科学院医学生物学研究所，在那里建立了完整的疫苗生产线。昆明研究所距市区40公里，生活极为艰苦。李以莞回忆说："人吃的还没有猴子吃的好呢。"

从1960年代起，糖丸通过"冷链运输+赤脚医生"的模式被送到了田间地头。到1990年，中国脊灰病例从数万例降至5000例以下。

1999年，顾方舟（右一）在广西督导灭脊灰工作，给孩子喂糖丸（图源百度百科）

里程碑：

2000年，世界卫生组织正式宣布中国所在的西太平洋地区消灭了脊髓灰质炎。从1955年南通疫情到2000年宣布消灭，中国用了约45年。

第六章：人类的终极战役

1988年，世界卫生大会通过历史性决议，正式启动全球消灭脊灰倡议（Global Polio Eradication Initiative, GPEI）。GPEI由世界卫生组织、国际扶轮社、美国CDC、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比尔及梅琳达·盖茨基金会和全球疫苗免疫联盟（Gavi）六大核心伙伴组成。

GPEI启动时，脊灰仍在125个国家流行，每天有超过1000名儿童因脊灰而瘫痪。

新的挑战：疫苗衍生病毒

口服减毒活疫苗（OPV）虽然功勋卓著，却有一个固有的矛盾：在疫苗接种覆盖率低的地区，疫苗中弱化的活病毒可以在未充分免疫的社区中传播。如果传播时间足够长，病毒可能发生基因突变，恢复为可致病的"循环型疫苗衍生脊灰病毒"（cVDPV）。

2024年6月，加沙地区在25年无病例后，从环境废水中检出了变异脊灰病毒2型（cVDPV2），并确认了一名儿童感染。WHO与合作伙伴紧急向加沙提供新型口服脊灰疫苗（nOPV2）以应对疫情。

这意味着：只要脊灰病毒（无论是野生的还是疫苗衍生的）仍在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传播，所有国家都面临被重新输入的风险。消灭脊灰不是某一个国家的任务，而是全人类共同的使命。

自1988年全球消灭脊灰倡议启动以来，超过200个国家和地区参与其中，约2000万名志愿者深入最偏远的角落，完成了超过25亿次儿童免疫接种。全球脊灰发病率下降了99.9%。

三种脊灰病毒中的两种——Ⅱ型和Ⅲ型——已被永远消灭。仅存的Ⅰ型野生病毒也被压缩到了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极少数地区。2026年截至2月，全球仅报告了1例野生脊灰病例。

回顾这段跨越三千年的历史，从古埃及石碑上那萎缩的腿，到纽约街头被扑杀的猫，从铁肺中孩子的眼睛，到顾方舟喂给儿子的那一小口疫苗液，再到今天全人类即将抵达的终点线——脊髓灰质炎的故事，证明了这样一个信念：当全人类团结一致，疾病不是不可战胜的。

参考来源

1. WHO, "History of polio vaccination". 世界卫生组织脊灰疫苗接种历史专题

2. Saloni Dattani 等, "脊髓灰质炎的历史及其根除". Our World in Data, 搜狐转载

3. "一颗糖丸，一代人，一生事——纪念顾方舟诞辰100周年". 光明网 / 北京老科学技术工作者总会, 2026年6月

4. 广东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 "从数万患儿到零病例，这个国家级灭毒计划你参与了吗？"

5. Andrea Prinzi & Rodney Rohde, "Polio's Last Stand: The Global Fight for Eradication". American Society for Microbiology, 2024年9月

6. WHO Polio IHR Emergency Committee, 第四十四次会议声明, 2026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