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管癌根治性切除，曾长期是胸外科难度最高的手术之一。食管位于后纵隔，前方是脊柱，后方是心包和气管，被夹在骨头与重要脏器之间，留给手术操作的天然间隙极为有限。北京大学肿瘤医院党委书记、副院长、胸部肿瘤中心主任马少华教授指出，外科显露的充分与否，决定了手术的好与坏、快与慢。当显露不充分时，医生只能在狭窄空间内进行“隧道式操作”或“覆盖式操作”，原本应在平面上完成的解剖，被迫压缩成线操作，甚至退化为点操作，手术的风险随之倍增。

比空间狭窄更棘手的是食管癌独特的淋巴结转移规律。据文献报道，双侧喉返神经链是食管癌最常转移的区域之一，转移率可达20%至40%，胸上段食管癌尤为突出。左侧喉返神经藏在气管食管沟里，气管本身是硬组织，恰好挡在手术路径前方，器械很难安全抵达。一旦清扫不彻底，术后局部复发几乎必然发生在这个区域，预后极差。

马少华教授强调，清扫双侧喉返神经链淋巴结，对食管癌的远期预后至关重要。而问题的核心，不在于医生想不想切干净，而在于视野是否允许切干净。

两项技术让手术“敞亮”了

翻滚式游离，马少华教授也形象地称之为“擀面杖法”。传统游离方式从心包一侧进入，需要把食管抬举或牵拉起来，视野反而进一步受限。翻滚式游离的操作方式是：打开食管背侧的纵隔胸膜，将食管像擀面杖一样来回翻滚。“卷来卷去，视野反而是最敞亮的。”这一动作的本质，是将原先被食管自身遮挡的视角重新打开，让医生能够清晰辨认食管与周围组织的界面，安全地进行分离。后纵隔从此不再是“盲区”。

针对左侧喉返神经链淋巴结清扫这一长期难题，马少华教授介绍了福建协和医院陈椿教授提出的“假系膜悬吊”法。正常的肠道有系膜，食管没有。陈椿教授提出的“假系膜悬吊”，正是借用了食管周围的脂肪组织来充当这个“假系膜”。这项技术的操作并不复杂：利用食管周围的脂肪组织将淋巴结悬吊起来，淋巴结藏在脂肪里，再从脂肪中仔细分离出喉返神经，淋巴结便随之被整块清扫。这相当于把藏在暗处的目标“拎”到明面上来精准清理。

无论是翻滚式游离还是假系膜悬吊，两种方法达成的都是同一件事：把“看不见”变成“看得见”，把被迫的“点操作”恢复为安全的“面操作”。 翻滚式游离解决的是视野遮挡，假系膜悬吊解决的是目标隐匿。合在一起，就是外科术野的“全面升级”。

马少华教授进一步指出，外科显露一旦充分，手术的安全性、有效性、速度，乃至所谓“白色外科手术”——即极少出血的精细手术——都可以更好实现，从而使复杂食管癌手术的安全门槛大幅降低。

当非侵入治疗手段飞速发展，

手术还是必选项吗？

翻滚式游离与假系膜悬吊解决了手术视野的问题，提升了食管癌外科治疗的安全性。与此同时，肿瘤靶向治疗、免疫治疗、介入治疗等创新技术不断突破，非手术治疗手段已经能够将部分患者的肿瘤打到影像学上完全消失。于是，很多患者都会有一个朴素的疑问：肿瘤都没了，为什么还要挨一刀？

马少华教授指出，要回答这个问题，需先了解食管癌治疗模式的演变。20余年以前，放化疗技术相对落后、放疗设备稀缺，外科手术是当时最有效且最易实现的单一治疗手段。然而，随着临床认知的深入，医学界逐渐意识到单纯依靠手术的局限性——相当比例的患者在手术后不久即出现转移或局部复发。于是，治疗理念开始发生转变：从单纯追求“切干净”的外科根治，走向“术前打基础、术后再巩固”的综合治疗。

在这一演进进程中，术前治疗本身也在不断迭代。初代技术以单纯化疗或单纯放疗为主，化疗作为全身性手段对控制远处转移贡献显著，但其对原发肿瘤的打击力度有限；放疗作为局部治疗，能有效缩小肿瘤体积，却难以覆盖全身的微转移灶。随后发展至第二代，即化疗联合放疗，试图兼取两者之长。2018年以后，免疫治疗加入，形成了化疗联合免疫的第三代方案，开启了药物治疗的新阶段。

如何客观评估这些方案的治疗效果？临床上引入了“病理学完全缓解”（pCR）作为评价标准，即在新辅助治疗后切除的肿瘤组织中，病理检查找不到任何存活的癌细胞。这是一条非常实用的“疗效红线”。马少华教授介绍：单纯化疗的pCR率大约5%，而单纯放疗可以达到20%到25%。然而，化疗能控制远处转移，但对肿瘤的“致死打击”不足；放疗是局部治疗效果好，却管不了全身。两者各有短板，难以兼得。免疫治疗加入后，局面开始好转：化疗联合免疫治疗，pCR率大幅提升，远期生存也随之改善。这意味着，药物第一次在两个维度上同时交出令人满意的“成绩单”。

基于此，马少华教授强调：食管癌治疗正在从“最大程度可耐受的治疗”转向“最低足够有效的治疗”。因为药物足够有效，所以可以考虑不做手术——但前提是，万一将来局部复发，挽救性手术必须足够安全。而这一点，恰恰得益于前面那两项技术对手术安全性的根本提升。他说：技术进步的终极意义，不是让医生切得更好，而是让患者有可能根本不需要“挨那一刀”。

北肿的格局：

好技术不能只留在北上广

技术突破了，理念更新了，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摆在面前：这些好东西，食管癌高发区的患者们能不能用上？

食管癌高发区集中在太行山沿线，大量患者分布在县、乡、农村。马少华教授指出，这些地区的百姓长期暴露在食管癌风险因素中。比病因更棘手的是优质医疗的可及性：大城市的三甲医院技术实力雄厚，但高发区的老百姓首诊往往是在县医院、乡镇卫生院，甚至村医那里。他们等不起，也难以来回奔波。这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一个资源配置和体系建设的命题。

国家战略早已布局。2017年到2019年，国家提出建设区域医疗中心，由北上广的头部医院“手拉手”帮扶医疗资源薄弱的地区。目前全国已有125家区域医疗中心，北京大学肿瘤医院就承担了两家。通过三到五年的合作，对方的医疗水平有了明显提升。与此同时，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提出的“强基保二控三”策略也在同步推进：强化基层医疗队伍，保住二级医院的战斗力，控制三甲医院的盲目扩张。马少华教授介绍，这套模式的目标，是让老百姓在家门口享受到与北上广深相当的医疗条件。

作为医院党委书记、副院长，马少华教授将这一国家战略拆解为可落地的六个字：请进来，走出去。“请进来”，是把合作单位的青年骨干医生请到北京大学肿瘤医院，进行六个月到一年的系统培训，让他们回到当地后成为“领头雁”。“走出去”，则是把北京大学肿瘤医院的医生派往合作单位常驻，以点带面，培养整个科室的规范化诊疗能力。

但马少华教授强调，北大肿瘤医院向合作单位输出的不仅是技术，还有管理和文化。管理层面，医务处、人事处、医保处、院感科、护理团队乃至科研团队，都会点对点进驻合作单位，按照对方的需求“量体裁衣”，定制帮扶方案。

品牌的输出同样重要——通过学术会议、医联体协作、临床研究协同，把北大肿瘤医院的品牌影响力延伸到基层。马少华教授认为，一个医院的医疗水平与其管理水平相辅相成，只有把管理、文化、技术、品牌打包输出，才能真正培养出一支“带不走的医疗团队”。这不是简单的技术平移，而是一种系统性赋能，最终指向一个目标：让田间地头的患者，不必背井离乡也能得到规范治疗。

远见·关口前移与科普之重

在规范化新辅助综合治疗模式下，部分大型肿瘤中心报告的数据显示，局晚期食管癌五年生存率已从20年前的24%攀升至60%以上。但马少华教授认为，这还不是终点。按照国家2030年大健康战略要求，需要进一步提高肿瘤患者的生存率，在这个提升过程中，拼的不是更贵的药、更先进的器械，而是两件事：一是让该治的人及时被发现、早诊早治，二是提升老百姓对疾病的科学的认知。

马少华教授指出，医院的职能不能只圈定在“住院到出院”这段时间。未来的模式必须改变：把出院的病人管起来，让该做手术的人及早被发现。这不是一句口号。随着CT筛查普及，早期肺癌的发现比例已经大幅翻转——以肺癌手术为例，二十年前老一辈胸外科医生一年做500台手术，近400台是局部晚期肺癌；而如今年轻医生同样手术量中，400台是早期肺癌。早发现、早处理，是最硬的道理。

比筛查更根本的是认知。对于科普，马少华教授有一个独特的定义：科普不是简单的普及科学知识，而是科学地普及知识。前者是把信息扔出去，后者是把信息装进脑子里，让老百姓对疾病形成客观的认识。恐慌源于未知，过度治疗源于误解。马少华教授指出：科普就像“无形的疫苗”，疫苗防的是传染病，科普防的是无知带来的过度治疗和延误治疗。

结语

从筛查到科普，从出院管理到认知重塑，马少华教授把“最后一公里”拉回到一个朴素的起点：医学的终点不是手术成功，是患者真正受益。那些已经跃升的生存率数字，最终要落到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让他们不必为了一颗良性结节跑断腿，不必因为信息不对称错过最佳治疗时机。这才是医院党委书记该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