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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之间,分寸之上:外伤后到底能不能搬动伤员?|健康素养66条

2026-03-07 18:18:03

救人的动作,有时正在伤人。规范的流程,未必适用于每一个人。


《院前急救杂志》曾刊登一例令人扼腕的病例报告[1]。一位68岁的男性,患有强直性脊柱炎。这天,他遭遇了一场低速追尾事故。车速不快,气囊未弹,他自行从车里走出来,在路边等待救护车。


急救人员抵达后,按标准流程,用坚硬的背板将他固定,当背板被抬起准备送往医院时,他突然出现了背痛和截瘫。紧急送医后,尽管接受了脊柱融合手术,他最终仍因并发症在医院离世。


研究者在报告中总结道:对于无明确适应症的门诊患者,应避免脊柱固定;如需固定,应考虑使用真空床垫等替代方式,以维持脊柱的自然生理曲度,尤其是强直性脊柱炎患者。


这不免让人想起《中国公民健康素养——基本知识与技能(2024年版)》第61条:发生创伤出血时,会进行止血、包扎;对怀疑骨折的伤员不要随意搬动短短两句话,背后却是血流动力学与骨生物力学的深刻博弈——在生死边缘的瞬间,人应该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今天,我们依托近年来的前沿研究,重新审视这两条“常识”背后的科学增量。




止血革命

——从“压得住”到“凝得快”


创伤性出血是院前急救的头号杀手。2025年《中华急诊医学杂志》发布的《院前创伤急救止血专家共识》引用数据显示,全球每年约490万人死于创伤,其中可预防性死亡的主要原因正是未控制的出血[2]


几十年来,急救人员遵循的是ABC(气道、呼吸、循环)评估流程。但现今,在创伤现场,尤其是针对穿透伤或严重出血,流程已转变为CAB(循环、气道、呼吸)[3]。这一字母顺序的调整,意味着急救者抵达伤员身边的第一反应不再是抬头托颌,而是直接用手掌压住喷血的伤口。这是对“黄金时间”的重新理解——在大出血面前,循环崩溃比窒息更快夺走生命。




我们熟悉的普通纱布,在学术界也被重新审视。2025年发表于《Advanced Materials》的一项研究展示了一种创新的细菌纤维素敷料,通过将人源性凝血酶锚定在纤维素基质上,在大鼠肝脏切口模型中实现了一分钟内有效止血,且5天内伤口闭合率较对照组高出40%。物理压迫之外,通过生物活性成分主动激活凝血 cascade,让止血从“堵”变为“凝”[4]



图源:SIAT


更贴近院前场景的是“Janus海绵”的研发。这种材料模仿皮肤结构,一侧亲水、一侧疏水。亲水层接触血液后释放钙离子激活内源性和外源性凝血通路,疏水层则像皮肤表皮一样阻挡细菌和血液渗出[5]。这意味着,对于腹股沟、腋窝等无法使用止血带的部位,未来急救包中或将出现一种可以“塞进去就能自己工作”的智能敷料。


而更重要的证据来自输血需求的对比:院前使用止血带的严重肢体创伤患者,到达急诊时收缩压更高,红细胞输注量和截肢率分别下降[2]。临床意义不言而喻——有效的院前止血,直接改写患者的院内结局。


骨折搬运:看不见的“二次伤害”


如果说止血是“该动则动”,那么面对疑似骨折的伤员,核心原则恰恰相反:不动,或少动但“不要随意搬动”并不意味着被动等待,而是用更科学的方式控制局面。



2026年发表的一项尸体研究,模拟了L1椎体不稳定骨折患者在急救过程中的脊柱移动。研究人员比较了传统的“翻滚法”与使用气垫辅助的“平移法”,结果传统的翻身搬运,会使损伤节段产生大量有害的旋转和屈伸运动;而采用气垫辅助的平移技术,可将这种不必要的运动减少[6]。这意味着,对于可能存在脊柱损伤的患者,每一次“好心”的拉扯、翻身、抱起,都可能成为压向脊髓的最后一根稻草。


临床上的难点在于,现场无法拍X光片,如何判断“怀疑骨折”?美国紧急外科创伤学会2026年指南强调,以下情况应默认存在不稳定性脊柱损伤直至证明相反:意识水平改变(如GCS<15)、中线颈腰背痛或压痛、局灶神经体征、存在明显分散注意力的损伤(如长骨骨折)[7]。对于普通公众而言,更简洁的判断标准是:高能量损伤(如高处坠落、车祸)伴意识不清或肢体畸形,就当脊柱不稳定处理,不扭曲、不弯曲、不抱起,等待专业工具到达。


骨盆骨折大出血往往隐匿于体表完整之下,却足以致命。现场急救中,对于意识不清或存在高能量损伤机制的患者,用床单或专用绑带适度固定骨盆,已成为创伤中心间的共识。这是“不动”原则的例外——对特定部位的“适度固定”,恰恰是为了防止骨折断端的微小活动持续撕裂血管。


理念迭代:从“会不会”到“何时动”


站在2026年回望,第61条素养所蕴含的智慧,正在被循证医学一步步拆解为可量化的决策树。


对于出血,我们学会了主动出击 止血不再是伤口上的一块纱布,而是包含材料学、凝血生理学和血流动力学管理的系统工程。院前氨甲环酸的使用被写入共识;允许性低血压复苏策略取代了过去的“拼命输液”,避免因过度稀释血液而加重凝血病。这些进展共同指向一个方向:止血要快,但不是蛮干;要补液,但不是越多越好。


对于骨折,我们学会了“克制动” 传统的“不要随意搬动”正在演变为“在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搬动”。脊柱固定板、真空担架等工具的普及,让“不动”变成有支撑的稳定。而尽快移除固定装置同样重要——长时间使用脊柱板会增加压疮风险,评估与解除固定应与固定本身同等重视。


更重要的是,两者在逻辑上交织在一起。 创伤失血性休克的患者,如果不固定骨折就匆忙搬运,骨折端的移动会加剧软组织撕裂,让可控制的出血变成不可控制;反之,如果只固定骨折而对活动性大出血视而不见,患者可能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就走完了“黄金时间”。这考验的不是单一技能,而是决策顺序的优先级——先止血,再固定,后搬运,三者环环相扣。


总结


回到那条简短的素养条目。它像一本薄薄的急救手册,却藏着一部厚重的医学演进史。从徒手压迫到生物活性敷料,从原地等待到精准制动,每一次进步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在生死边缘的瞬间,人应该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


对于专业医务人员,即使是止血这样“简单”的操作,依然有材料科学和凝血机制的新知识等待吸收;即使是“不动”这样“消极”的原则,依然有生物力学和搬运工具的新进展可供优化。


对于普通公众,记住这句话的意义或许更朴素:在专业救援到达之前,你的双手既能成为止血的工具,也能成为保护骨折的屏障。懂得何时该动、何时静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参考文献

[1] Maarouf A, McQuown CM, Frey JA, et al. Iatrogenic Spinal Cord Injury in a Trauma Patient with Ankylosing Spondylitis. Prehosp Emerg Care. 2017 May-Jun;21(3):390-394. Doi: 10.1080/10903127.2016.1263369.

[2] 中华医学会急诊医学分会, 中华医学会创伤学分会, 中国医师协会急诊医师分会, 等. 院前创伤急救止血专家共识(2025年版)[J/OL]. 中华急诊医学杂志, 2025, 34(4): 1-8[2025-03-06].

[3] Kim JY, Kim OH. Recent Advances in Prehospital and In-Hospital Management of Patients with Severe Trauma[J]. J Clin Med. 2025 Mar 24;14(7):2208. Doi: 10.3390/jcm14072208.

[4] Researchers develop bacterial cellulose-based dressing for advanced burn wound care[EB/OL]. EurekAlert!, 2025-02-28[2025-03-06]. https://www.eurekalert.org/news-releases/1093334.

[5] Zhang, Y., Guo, W., Chen, S. et al. A Janus Bioactive Glass-PNIPAM sponge with mimic the skin tissue for the hemostasis of incompressible trauma. Adv Compos Hybrid Mater 8, 289 (2025). https://doi.org/10.1007/s42114-025-01368-0

[6] Conrad BP, Horodyski M, Wright J, et al. Eliminating log rolling as a spine trauma order[J]. Surg Neurol Int, 2012, 3(Suppl 3): S188-S197.

[7]  Trauma in Motion: Safer Emergency Department Patient Repositioning and Transferring[EB/OL]. HoverTech International, 2026-01-05[2025-03-06]. https://hovertechinternational.com/news/trauma-in-motion-safer-emergency-department-patient-repositioning-and-transferring/.